От «последнего» к лидеру: как город Линьфэнь преодолел экологический кризис и ускорил промышленную трансформацию

曾几何时，临汾空气质量排名全国168个重点城市倒数第一，煤焦钢为主的偏重经济结构难以为继……这个坐拥千年根祖文脉、富集煤铁矿产资源的山西资源大市、工业大市、人口大市，一度迷失了发展方向。 临汾市城区景象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有付出就会有收获。今年一季度，“一降一升”两组数据让临汾以另一种姿态重回大众视野：2025年全市PM2.5平均浓度较2020年下降46.5%，改善幅度明显；一季度地区生产总值同比增长6.8%，增速领跑省内。短短几年间，从环保和发展的“差等生”到进步明显的“优等生”，临汾实现转型突围、破茧蝶变。这几年，临汾发生了什么？又做对了什么？ 近日，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走进临汾，深入汾河两岸、产业园区、城乡街道等地调研，探寻这个资源型地区转型蝶变的密码。 明晰转型路径 眼下，临汾汾河公园，碧波荡漾，水草丰茂。在蓝天白云下，两岸绿道上市民悠然漫步，水鸟在河面游弋、捕食； 山西中部智造科技有限公司厂房内的景象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沿河往北30公里，山西中部智造科技有限公司厂区，技术人员在控制室里轻点鼠标，型材激光切割机、智能焊接机器人等设备精准运转； 日暮时分，位于临汾市中心的尧都云商产业园，结束一天工作的年轻人，或走进园区里的咖啡馆，或汇入归家的人流…… 水清岸绿、产业焕新、城市活力充盈，一幕幕鲜活图景，勾勒出全新临汾的生动模样。 数据更具说服力：2025年，临汾市区优良天数增至255天，环境空气质量排名退出全国“后十”；“十四五”期间，全市地区生产总值年均增长7.0%，建成42座智慧矿山、数量全省第一，焦化先进产能由33%提高至100%，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年均增长21.0%。 “全市高质量发展成色更足、底色更亮，民生福祉持续增厚、更有质感。”临汾市统计局局长武耀忠说。 现在的“好光景”，临汾市民盼了许久。“过去一到冬天，总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煤烟味，人们有时候不敢出门。”在汾河边散步的市民卢先生感慨道，“如今游汾河、逛古城墙，总也看不够，整个城市满是生机。” 2017年1月4日凌晨，临汾一处监测站二氧化硫浓度飙升至1303微克/立方米，远远超出150微克/立方米国家标准；短短数日内，当地该指标三次突破千值。 那几年，生态环境恶化、产业结构失衡、发展动力萎缩……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？ 临汾市城区景象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破局的关键，不仅在于发展理念的校准，更在于发展路径的抉择。 客观地看，临汾地处晋陕豫黄河金三角核心区域，历史文化底蕴深厚，辖区面积大，人口优势足，境内基础设施完备，依托丰富的煤、铁等资源，焦化、钢铁、装备制造等产业门类齐全，链条完整，完全具备转型发展的良好基础。 经过反复论证，临汾明晰了转型路径：坚决改变煤焦钢产业过度集聚、挤占汾河谷地生态空间的格局，因地制宜重新确立沿汾、沿黄、沿太岳“三大板块”产业布局，其中在沿汾板块重点发展数字经济、智能制造等战略性新兴产业，在沿黄板块重点发展新能源、农文旅融合等产业，在沿太岳板块重点发展先进煤焦化工等产业，由此拉开全市域高质量发展的空间格局。 为充分释放各县域发展动能，临汾统筹17个县（市、区）与经开区开展深度调研，梳理各地长短板，形成各具特色又相对互补的县域发展定位。 昔日“旱码头”侯马，定位为晋陕豫黄河金三角现代物流枢纽、对外开放前沿门户；焦钢重镇襄汾，聚力打造新能源、新装备、新材料产业新高地；黄河之畔的吉县，锚定全国标准化优质苹果产区、全球知名旅游目的地、全省重要的新能源基地……上下协同、左右联动、错位发展、优势互补，一幅坚定有序推进转型的画卷由此在临汾铺展开来。 临汾市快速中环及姑射桥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做难而正确的事情 转型，是资源型地区面临的一道时代命题，也是一场涉及方方面面的“痛苦”革新。“痛苦”之处，不仅在于对经济结构、发展模式、思维理念的系统性重塑，更牵扯着各方利益的深度调整，处处都透着一个“难”字，事事都需要坚定的决心和意志。 临汾全面转型始于污染倒逼，最难解决的也是污染治理。 “为了治污，当时采取了很多措施，比如燃煤锅炉整治、禁止燃烧散煤、燃油车限行等等，但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，空气质量仍是反复拉锯。”临汾市生态环境局大气环境科负责人王学斌说，临汾污染有地形地貌、不利气象条件等客观因素，但最根本的还是积聚于汾河谷地的工业污染源。 为此，临汾拿出“壮士断腕”的决心和勇气，重新规划产业布局，下决心实施“两高搬迁、退川入谷”，把汾河两岸9个县区的焦化、钢铁企业搬迁升级。“十四五”期间，全市累计关停退出焦化产能915万吨、粗钢产能22万吨。 几年间，汾河谷地里具备搬迁关停条件的煤焦钢企业全部清退，留下的则在减排和环保上下足功夫。在产的10家钢铁、7家焦化和16家水泥企业全部完成超低排放改造，全市焦化、炼铁、炼钢先进产能占比达100%。 山西晋南钢铁集团沃能化工中控大厅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位于曲沃县的晋南钢铁集团，年产700万吨铁、800万吨钢、315万吨焦，是一家入选“中国企业500强”的大型钢铁焦化企业。近些年，这家企业投资超200亿元建设绿色型钢生产线，淘汰12座小高炉，建成3座业内领先的1860高炉，同时推动“钢—焦—化—氢”全链条绿色工艺，通过“钢焦融合、钢化联产”，实现废气、废物的循环利用。 山西晋南钢铁集团年产100万吨大角钢生产线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“通过一系列措施，不仅实现了钢铁、焦化工序煤气资源价值最大化，更重要的是实现了清洁生产。”晋南钢铁集团党委副书记赵朋说，目前集团吨钢碳排放1.4吨左右，远低于1.8吨的行业平均水平，连续多年获评钢铁和焦化行业的环保绩效A级企业。 解决了工业污染这个“重头”，全域多维度减排举措同步落地：实施全长92公里的长输供热工程，替换掉沿线城区的小锅炉；推进农村“煤改电”和“煤改气”，实现汾河谷地区域散煤全清零；推进绿色清洁运输、建筑工地扬尘治理、夏季臭氧管控和秋冬防治攻坚；创新实行汾河谷地“区域一体化”治理，量化环境治理问责办法……2025年全市社会煤炭消费总量较2020年减少近350万吨，市区环境空气质量综合指数下降31.2%，临汾肉眼可见地变干净了。 生态治理的过程，亦是产业迭代、经济转型的过程。 在襄汾经济技术开发区，山西诚荣装备制造有限公司的厂房里一派紧张有序的生产场景：中频感应电炉智慧调控铁水转运，铸件生产、码垛、入库环节全部由机器人自动完成，商用车制动鼓、乘用车制动盘等产品整齐排列。 “企业全线引进国际顶尖生产设备与核心工艺，产品品质对标行业高标准，核心产品供应陕汽、比亚迪等国内整车龙头企业。”公司总经理李志宏说。 这家企业的前身是当地一家焦化企业。几年前，面对产业政策收紧和市场倒逼的双重压力，这家焦化企业关停并转向高端装备制造、休闲商旅等产业。 “转型虽有阵痛，但不转就是长痛。”李志宏说，转型高端装备制造，是顺势而为，更能持久。 这家焦化企业的转型，是襄汾县的缩影。靠近临汾市区的襄汾县是传统工业大县，焦铁钢产业增加值一度占到规上工业增加值的76%，同时也是临汾污染“大户”。为了实现更高质量的发展，2020年至2023年10月，襄汾县陆续实施了9家焦铁钢企业关停退出举措，焦铁钢增加值占比下降到10%以内。 重压之下，襄汾县奋力“另寻出路”：支持诚荣装备、申智创视觉科技、明瑞新能源材料科技等企业上马，加快培育新兴产业。经过努力，全县新兴产业项目达到30多个，新兴产业增加值占比由过去的3.3%上升到10%以上。 最难走的路，是爬坡的路。越过山丘，却也有另一番畅快和风景。连日在临汾采访，记者看到了运用人工智能开展工业质检的光明未来，也感受到了数字产业园区里的新质活力；惊喜于微短剧基地里的澎湃脉动，也体验了陶寺遗址博物馆里的摩肩接踵……过去那个“煤焦钢”独大的资源型地区，正悄然实现着对产业经济的重塑。 这几年，临汾重塑的不只是环境和产业，还有城市。 断头路多、交通拥堵、市政管网配套滞后……很长一段时间，临汾的城市面貌如同当地的空气质量一样，不仅影响着市民的生活，还影响着外界对临汾的印象。为此，临汾下决心推动“高品质城市建设”与“高品质城市生活提升”。 道路不畅，就用一年半时间修通横跨汾河东西两岸、全长24.4公里的快速中环；基础设施不足，就改造1246.5公里燃气、供热、供水、雨污分流等管网；游园绿地不够，就新建68个公园和口袋公园、39处小微绿地；街道狭窄落后，就实施五街八巷、向阳路、贡院街等街巷的改造提质；文化味不浓，就启动关帝庙、古城公园等文化主轴主脉的修复完善……几年过去，临汾的城市框架进一步拉大，颜值、气质、价值不断跃升，古城活了起来，也火了起来。 “随着城市功能的不断补齐和完善，城市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强，带来了人气、商气、才气的加速汇聚，成为全市经济高质量发展和市民高品质生活的重要推动力。”临汾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刘玉平说。 生态治理、经济转型、城市更新，是临汾转型的重中之重，也是难中之难。“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，收获也很大。”临汾市委一位领导干部说，虽然过程很艰难，但一切都是值得的。 临汾精品微短剧基地内的场景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“今天再晚也是早，明天再早也是晚” 刚刚还身处“医院”，转个弯又是“宴会厅”……在临汾市区的一栋写字楼内，这样的微短剧拍摄场景令人应接不暇。这是临汾精品微短剧基地所在地，从建成投用到现在只有一年多时间。 也是在这一年多时间里，基地吸引了120余家优秀影视制作团队入驻，完成370部精品微短剧摄制工作，其中207部上线作品全网总播放量超70亿次。从无到有，从有到优，临汾微短剧产业已经悄然进入市场前列。 发展微短剧产业，是临汾抢抓新业态风口、产业转型“无中生有”的创新举措。 1月份达成意向、4月初进驻开业、5月中旬完成第一部微短剧拍摄，紧接着又连开3部……这是山西华韵影业扎根临汾后的工作节奏。企业负责人乔芳坦言：“我们选择在临汾扎根，不仅是因为这边完善的微短剧产业生态，更在于基地工作人员的专业能力与真诚服务。” 临汾精品微短剧基地的灯光经常亮到后半夜，楼里有彻夜拍摄的剧组，也有正在与入驻企业召开“夜沙龙”的基地管理者。 采访中，记者听到基地干部总把这几句话挂在嘴边：“今天再晚也是早，明天再早也是晚”“物质不够精神补，白天不够晚上补”“只要思想不滑坡，办法总比困难多”…… “我们不仅这么说，更是这么做的。因为我们深知，只有这样才能在新赛道的激烈竞争中实现赶超。”基地负责人李臻说。 各级干部的“拼”，换来临汾转型的“快”。作为转型主战场的临汾经济开发区，过去五年间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翻了3倍，在夯实高端装备制造、新能源新材料、数字经济三大主导产业的基础上，新布局了低空经济、生物大健康、精品微短剧等新兴产业。 资源型地区转型，很多工作都是“硬骨头”。“骨头”越硬，对啃骨头的人要求越高。行走临汾，总能清晰感受到干部那种“拼”的状态，他们不仅在拼环保、拼发展、拼民生，也在拼服务、拼营商环境、拼招商引资。 在侯马国强自动化光伏新能源生产基地的生产车间里，一排排智能焊接机器人精准摆动机械臂，工人们在生产线旁有序忙碌，人机协同配合默契。 这个基地由江苏国强镀锌实业有限公司投资40亿元兴建，主要生产交通安全产品和智能光伏组件，2024年下半年建成投产，2025年实现产值15亿元，全部达效后可实现销售收入近百亿元。 企业引进来，更要稳得住、能发展。项目落地后，侯马市第一时间成立审批代办团队，全程领办代办，通过承诺制、并联集成、多审合一等措施，将审批时限压缩80%。“项目一期从拿地到开工仅用35个工作日，二期仅用21个工作日。与此同时，在侯马市政府帮助下，企业还与一国道项目达成合作，拿下入晋首单、打开市场局面。”山西国强副总经理唐益忠说，“企业来到临汾来对了，走进侯马放心了。” 转型发展的根本是好项目，招引项目的根本是好环境。临汾市在推动招商引资过程中，同步开展优化营商环境专项行动，坚持所有审批事项向全国最短时限看齐，常态化开展“早餐会、下午茶、夜沙龙”政企对接，全面推行“领办代办专办一网通办”等举措，充分发挥投诉举报监督专线、营商环境微信公众号的监督作用，打造了一个“口口相传的好口碑”。 临汾尧都云商产业园内景象。（受访者供图） 坚持做长期主义者 在临汾尧都区标志性建筑“华门”的东南侧，坐落着临汾数字产业的引领园区——尧都云商产业园。这个2021年底正式挂牌的产业园，吸引了字节跳动、百度、阿里、网易、华为等400余家数字企业入驻。引领时代的新兴业态、成千上万的年轻从业者，让这片区域成为临汾市区最具活力的片区之一。 很难想象，几年前，这里还是几座长期闲置的楼宇。回想起2019年刚刚来此上班的情形，网易（临汾）联合创新中心商务经理段庆媛说：“虽说是一片商圈，但是基本上没有人来，晚上下班回去还得打着手电筒。”这个满怀希望返乡工作的年轻姑娘当时“心凉了半截”。 因为各种因素，临汾一度面临部分楼宇长期闲置、烂尾项目占压土地资源的发展难题。临汾市委、市政府在深入调研的基础上，决定把盘活闲置烂尾资产作为推动产业转型的关键抓手。 按照这一思路，2020年，临汾盘活华门新天地、锦悦城等闲置楼宇，高标准打造尧都云商产业园。此后几年，又针对锦鸿国际写字楼等单一办公型楼宇运营效率不高问题，用半年时间建成“晋创谷·临汾”创新促进基地，发展人工智能、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；针对五洲国际等历史遗留烂尾项目，成立专班，将其转化为精品微短剧基地。经过几年努力，这些闲置烂尾的存量资产，都已变成新兴产业的孵化器。 “新与旧”的转换，“破与立”的更迭，是推动事物发展的规律。资源型地区转型，既要善于立新，更要勇于破旧。临汾的实践表明，破旧立新之道，在决心，在勇气，在方法，在拼搏，更在于“做长期主义者”的定力与情怀。 时序轮转，岁律更新。临汾干部群众依旧挥洒着奋进的汗水，持续作答资源型地区转型的课题。（记者晏国政 邓浩然）